联动究竟联什么？找准社工在共治中的角色坐标

服务联动之“联”与社工之“为”

当前，服务联动已成为社会工作服务领域的高频词汇。从“三社联动”到“五社联动”，从部门协作到“专业社工+志愿服务”融合发展，联动似乎成了解锁基层治理难题的“金钥匙”。在近年来的实践观察中，一个问题始终值得追问：当我们谈论联动时，我们究竟在联什么？社工在其中的专业位置又在哪里？

概念挖掘：从主体汇聚到功能融合

在各地推进“五社联动”的过程中，一个常见的做法是尽可能多地纳入联动主体。翻阅一些社工站的工作总结，联动单位名录往往颇为可观：街道办、社区居委会、卫生院、派出所、学校、物业公司、老年协会、志愿者队伍、爱心企业等，动辄二十余家。这种广泛联结的初衷无疑是好的——主体越多，意味着潜在资源越丰富，联动网络越紧密。然而，值得进一步思考的是：这些主体之间是否形成了常态化的协作关系？资源是否真正活跃流动？服务是否实现了有效整合？若联动停留于联席会议和活动合办，日常工作中各方仍相对独立运作，那么联动的深层价值就亟须进一步挖掘。

这引出了一个值得追问的命题：联动的本质究竟是什么？笔者的体会是，联动追求的不是主体的物理叠加，而是功能的有机融合。检验联动成效的核心标准，不在于“联了多少家”，而在于“解决了什么问题”。真正有效的联动，应当能够产生协同效应——原本分散的资源得以整合，原本断裂的服务得以衔接，原本孤立的行动得以协同。从这个意义上说，联动所追求的，是一张清晰的责任网络和常态化的协作机制，而非一次性的合作仪式。

实践分析：社工在联动中的角色

梳理近年来各地的联动实践，可以观察到社会工作者在其中承担的几种不同角色。

资源链接者。这是最常见也最直观的角色。社工在社区中发现需求，然后主动寻求能够回应需求的资源——政府部门的项目资金、慈善组织的物质支持、企业的公益投入、志愿者的服务时间。社工像一个“中间人”，在供需两端奔走牵线。这种角色对于缓解资源匮乏问题确有实效，但局限也很明显：社工的精力是有限的，当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找资源”上时，专业服务的时间必然被挤占。而且，这种模式高度依赖社工个人的社会资本和沟通能力，可持续性面临考验。

平台搭建者。相较于单纯的资源链接，一些社工站开始尝试搭建在地化的联动平台。比如湖南省衡阳市石鼓区的“五社联动”供需对接会，每半年组织一次，将社区需求清单与社会组织、慈善资源的服务供给进行匹配；湖北省宜昌市伍家岗区伍家乡金巴岭社区的“岭上之声”协商议事平台，让居民、社工以及物业、社区等方面的工作人员能够定期坐下来一起商量事。平台的好处在于将偶发性的资源链接转化为常态化的对接机制，社工的角色从“自己跑”变成了“搭台子”。但平台要真正运转起来，需要持续的制度设计和动力机制作为支撑。

专业赋能者。这是尤其值得关注的角色。在一些深度联动实践中，社工的价值不在于自己做了多少事，而在于让其他主体变得“更能干”。上海市徐汇区凌云街道的“绿主妇暖心公益坊”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社工不是自己上门为老人服务，而是培训低龄老人掌握编织技能，组织她们结对帮扶高龄老人，再联动设计师志愿者将社区记忆融入作品，通过市集义卖实现“自我造血”。在这个过程中，社工的专业性体现在需求评估、项目设计、能力建设、督导支持等环节，而非直接的服务递送。

以上三种角色并非相互排斥，一个成熟的社工会根据情境灵活切换角色。但实践中值得留意的一个现象是，社工的专业边界有时会在联动的过程中变得模糊。当社工习惯了“什么事都干”的角色定位，其核心的专业功能——需求评估、服务策划、专业督导，便可能在忙碌中被稀释。

思维重构：联动需要“减法”

基于以上观察，笔者认为，推动服务联动走向深入，需要的不只是做“加法”——叠加更多主体、增加更多职能，也要学会做“减法”——减去形式主义的联动、减去社工不该承担的事务、减去对表面指标的过度追求。

减掉“名义联动”。与其追求联动主体的数量，不如聚焦联动关系的质量。一个社区真正需要联动的核心主体往往是有限的：社区党组织、社区居委会、社区卫生服务站、社区民警、物业公司，再加上若干有服务能力的社区社会组织和稳定的志愿者队伍等。把这些核心主体的协作关系做实，远比签几十份联动协议更有意义。

减去“行政事务”。社工不是万能的，也不该是万能的。在联动体系中，社工的核心价值在于专业判断——判断需求是什么、服务怎么设计、过程怎么管理、效果怎么评估。至于具体的资源筹措、活动组织、行政协调等事务性工作，可以通过合理的分工机制交由更合适的主体承担。各地实践中涌现的“社区召集-需求发现-项目牵引-资源链接”机制，本质上就是一种分工设计：社区负责召集和协调，社工负责需求评估和项目策划，社会组织和志愿者负责服务执行，慈善资源负责补充支持。

减去“数据内卷”。当前对服务联动的评估，往往聚焦于联动主体数量、开展活动场次、服务覆盖人次等量化指标。这种导向容易催生“为联动而联动”的形式主义。因此，评估体系应当更多关注联动的质量——需求响应是否精准、资源匹配是否高效、服务衔接是否顺畅、居民获得感是否提升。四川省自贡市贡井区根据不同社区资源禀赋打造差异化联动路径的做法值得参考：资源条件好的社区侧重慈善资源动员，“熟人社会”基础好的社区侧重志愿力量激活，青年聚集的社区侧重新型参与形式培育。联动没有统一模板，因地制宜才是可持续之道。

内核探究：让联动回归服务本位

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当我们谈论联动时，我们究竟在联什么？

笔者的理解为：联的是人心，动的是资源，为的是服务。联动不是一场展示，不是为了把“五社”凑齐了拍张合影，而是要让社区里的每个人、每个组织、每份资源都能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发挥作用。社工在其中的角色，与其说是主角，不如说是一个“场域营造者”——营造一个让各方愿意参与、能够参与、有效参与的治理生态。这个角色很难用几个简单的指标来衡量，但它恰恰是社会工作服务专业性的重要体现。当社工不再忙于“拉人头”，当联动不再是一串漂亮的主语罗列，当我们真正俯下身去看见人、连接人、赋能人，服务联动的价值才会从纸面落到现实。毕竟，无论“三社”还是“五社”，前面始终有一个词叫“社区”，而社区治理的核心，是人。

（作者胡小茵系四川省成都市龙泉驿区新青年志愿者协会督导）